希望用《梁祝的继承者们》带观众跳出“被动思考”
林奕华:现代人最大的危机源于本位主义
  《梁祝的继承者们》的故事发生在现代一所艺术学校,课堂上老师与同学的讨论,正是关于艺术、关于价值、关于认识自己。
  林奕华分享他想从《梁祝的继承者们》带出的现实议题。

  林奕华的戏每次来广州几乎都要引发抢票,《聊斋》热度刚过,音乐剧《梁祝的继承者们》又将于3月29日~30日晚在广州大剧院连演两场。这是“非常林奕华”第54部舞台作品,同时亦是“生命三部曲”戏剧系列的首部曲:“艺术家”。“梁祝”的故事被装进了现代艺术学校的框架内,而“继承者们”一方面是受了韩剧剧名的启发,另一方面,林奕华自己也曾说“我就觉得我就是《梁祝》的继承者”, “如果我是女生,我就是祝英台”。

  过往的四大名著系列,已经让观众知道古代经典放到林奕华手里会是什么样的面貌,所以你看过越剧也好,看过徐克的电影也好,在来看林奕华的戏之前,都应该有一种“默契”,即你不是来重新听一次故事的。事实上,也没有两部“梁祝”是完全相同的。观众是来找自己跟这部戏的连接,或关乎青春、成长,或是女性的自我认知。“我是想跟大家说,这个故事其实每天都在我们的现实里发生着。”

  在这部戏里,林奕华继承了什么?他表示:“我觉得梁祝是我们传统文化中很重要的一个性别符号。但我们现在讲的已经不是女扮男装了,我们讲的是男扮男装。男人必须要穿上所有男人认可的衣服,才能得到认同,才能被取得信任。《梁祝的继承者们》也是要点出我们这个时代的性别议题,留下一些大家可以讨论的空间。”

  专题撰文 信息时报记者 黄文浩

  梁祝

  之爱情观

  从被“没有”所吸引到“跳出被动”

  如果你初次接触林奕华的戏,有人会告诉你,当你对这部戏要讲什么一头雾水时,可以先去看下英文名。《水浒传》叫“What Is Man? ”,《红楼梦》叫“What Is Sex?”,《聊斋》叫“Why We Chat? ”,于是以“Art School Musical”为名的《梁祝》,大部分故事就是发生在现代的一所艺术学校,课堂上老师与同学的讨论,关于艺术、关于价值、关于认识自己。

  每次改编名著,林奕华都有去找一个定位,而不仅只是换了一身现代衣服而已。当决定要做一部音乐剧时,林奕华说:“我们华语文化里具备音乐剧渊源的是什么,很快我就想到‘梁祝’。‘梁祝’要怎么改呢?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再相信女生要改扮男装才能去读书,不能改身份,那就改学校的性质行不行?以前是爸爸妈妈不让女生去读书,现在的爸爸妈妈会不让女生读什么?我想应该就是艺术吧。所以也许我们可以用艺术学院做一个比喻,但实际上是在这个戏里让观众学到怎么去找寻一个属于未来的自己。”

  于是,在剧中,“祝英台”是一个想到艺术学院探索“我是谁”的人,“梁山伯”则成为出现在她眼前的缪思。“祝英台是属于比较能够跟自己的灵魂接触的人,但梁山伯出生在艺术家庭,他背负着害怕失败的包袱。当一个非常自由的祝英台和有很多束缚的梁山伯相遇时,他们就会相互吸引。因为你有的我没有,你没有的我也没有。这也是很多现代人所遇到的问题,就是你会被那个‘没有’吸引。”

  林奕华和他的戏,对很多人而言扮演着爱情导师的角色,这当中离不开他敏锐犀利的观察。“我发现一谈到爱情,有三个东西是现在的年轻人非常相信的:一个是‘认真你就输了’,你看《延禧攻略》就知道,一定不能先说‘我爱你’,一定要他先说,所以两个人关系最后都变成权力斗争。第二个是‘如果你在这个关系中先敞开,然后又吃了亏的话,那你就是万劫不复了’,害怕失败是现代很多人普遍的共性。第三个是‘只要我猜对题目,拿到分数,我有没有学会没关系’,大家非常注重答案,并不知道其实人生最宝贵的是问题。因为你再熟悉答案,你都是被动的,你其实是满足别人对你的要求,当你懂得问问题的时候,才是跳脱了被动的状况。”

  这部《梁祝》里,依旧有很多现实的男女关系的投射,林奕华说,“我觉得在我们的文化里,男人跟女人间有一种现实与理想的对撞。女性是理想化的,她们在少女时代做梦,到结婚生小孩后,又把理想投影到小孩身上,希望这个小孩有个更好的未来。男生很多时候重视的是现在,他的所有东西都是按件计数的,所以男女根本就对时间有不同的看法。剧里我安排了祝英台先死,当梁山伯在死了的祝英台身上看见理想已死的时候,他会不会反思一下,其实他在哪里错过了这个理想?这也是这部戏针对现代人的生活和思维模式做出的一些改动。”

  梁祝

  之

  创作观

  反叙事与反卡拉OK的音乐剧

  重新解构经典故事中的人物之余,林奕华的剧常常将“反叙事”手法推展到极致,但同时又能够为习惯看故事的大家所接受,这是他的难得之处。

  《梁祝》是音乐剧,但即便是在歌词创作上,它与我们熟悉百老汇音乐剧的路数也很不同。光看歌名,你似乎猜不透剧情,反而被抛出一个个问题:“为什么不能与父母谈生命的意义,只能谈生活的意义”“ 为什么我好想告诉他我是谁”“你有在美术馆哭过吗”……

  林奕华说,这部音乐剧创作时,是还没有剧本就先有歌的。除了由法国诗人维庸作品改写的《自画像》外,有16首歌都是他自己操刀创作。“我先给自己列了一个菜单,就是我想要这部戏里唱什么歌。我觉得要有一首歌叫《为艺术牺牲》,有一首歌叫《为什么我好想告诉他我是谁》,那对应的就要有一首《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然后《十八相送》一定要有。还一定要有一首歌讲性别的,就写了《围裙》。这些歌都是我给自己定下的题目。”写歌用了三周多,然后才开始写剧本。

  之所以要做音乐剧,背后还有这样一个故事在。林奕华说自己1996年回香港,发现那时大家都爱唱卡拉OK。“我是很惊讶的,因为唱卡拉OK时,音乐本身是锁死的,这种情感是有剧本的,所以你是在演别人演过的戏。但是为什么大家那么踊跃地去扮演那些写好的剧本的角色?常常跟你一起唱K的人都会赞美说,你唱得好像陈奕迅,你唱得好像王菲。这就很好玩,难道我们都要先成为别人,才能得到别人的肯定吗?你要当自己的话,别人对你就没兴趣吗?所以我希望我写的这些歌是不按照这种文法和规则的,我兜用了卡拉OK的一些模式,但是用来反卡拉OK。”

  实际上,这种按照剧本的生活,从卡拉OK时代到社交媒体时代,本质上似乎没有太多改变。

  林奕华觉得,“我们现在的分享,很多时候变成了每个人希望别人偷窥自己的一个门洞。通过这种偷窥,给你带来‘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形象和印象。我们都非常不自觉地在做这种自我设计,自我建构。这是人性。希望别人羡慕你,怜悯你,关心你。通常我们会这样做是因为寂寞,因为我们很空。但其实我们对自己是谁,还不太确定。社交媒体让我们成功扮演了主角,是我自己写剧本。只不过这个剧本,有多少来自你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