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爱插花
  《风雅宋:
看得见的大宋文明》
  吴钩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8年4月
  从宋画角度呈现的别开生面、活色生香的“风雅”宋朝,精选360多张宋代写实画作,展示宋人起居饮食、焚香点茶、赶集贸易、赏春游园、上朝议事等“风雅”生活图景,带你领略独特、前卫的大宋风采。
  李嵩《冬花篮图》
  李嵩《夏花篮图》
  仇英本《清明上河图》上的鲜花店

  今天比较追求生活情趣的市民、白领、小资,经常会买一束鲜花回家,插在花瓶中,装饰生活。宋人也是这样。我总觉得,恐怕再没有一个时代的居民比宋朝人更热爱鲜花了。

  以插花为尚

  宋代每年春天都会举办盛大的“花朝节”,《梦粱录》记载:“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花朝节出门赏花的市民往往万人空巷。而宋后,花朝节则逐渐趋于沉寂。

  宋人还有“簪花”的习惯,不论男女,不分贵贱,上至君主、士大夫,下至市井小民,都以簪花为时尚,“虽贫者亦戴花饮酒相乐” 。六月时节,茉莉花刚上市,“其价甚穹(高),妇人簇戴,多至七插,所直数十券,不过供一饷之娱耳” ,可谓爱美之极。

  宋朝又是中国插花史上的鼎盛期。如果说,插花是宋朝社会的时尚潮流,那么赵宋皇室与政府无疑就是这一插花潮流的引导者。每逢花季,临安后苑都要“妆点一新”,“间列碾玉、水晶、金壶及大食玻璃、官窑等瓶,各簪奇品,如姚魏、御衣黄、照殿红之类几千朵,别以银箔间贴大斛,分种数千百窠,分列四面。至于梁栋、窗户间,亦以湘筒贮花,鳞次簇插,何翅万朵” 。用名贵的器皿簇插珍品牡丹等鲜花,陈列于宫禁,供人观赏。

  洛阳是北宋时最著名的花都,牡丹盛开之时,地方政府会举办“万花会”(插花展览)。张邦基《墨庄漫录》说:“西京牡丹闻名天下,花盛时,太守作万花会。宴集之所,以花为屏障,至梁栋柱拱,以筒储水,簪花钉挂,举目皆花”。另一个城市扬州,“芍药为天下冠” ,花开之季,扬州太守也会办“万花会”。

  士大夫更是以插花为尚。许多首宋诗都写到宋朝士大夫的插花时尚,如高翥的《春日杂兴》:“多插瓶花供宴坐,为渠消受一春闲。”苏辙的《戏题菊花》:“春初种菊助盘蔬,秋晚开花插酒壶。”插花被宋人列为“文人四艺”之一,《梦粱录》称,“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有些风雅的文人出游,也要携带桌几,“列炉焚香、置瓶插花,以供清赏” 。

  寻常人家也热爱插花。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说,“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大抵洛人家家有花。”其实“好花”不仅是“洛阳之俗”,宋人都爱在家中摆放一瓶鲜花点缀生活。

  五月端午节,更是家家户户皆插鲜花,《繁胜录》记载:“(五月)初一日,城内外家家供养,都插菖蒲、石榴、蜀葵花、栀子花之类”,“虽小家无花瓶者,用小坛也插一瓶花供养,盖乡土风俗如此。寻常无花供养,却不相笑,惟重午不可无花供养。端午日仍前供养。”

  宋朝的商家,也喜欢用插花来装饰酒店、茶坊,营造出高大上的优雅格调。《梦梁录》记述说:“汴京熟食借,张挂名画,所以勾引观者,留连良客。今杭城茶肆亦如之,插四时花、挂名人画、装点门面”,堪比今天的高档会所。杨万里的一首诗还写到,简陋的路边小店也以插花为装饰:“路旁野店两三家,清晓无汤况有茶。道是渠侬不好事,青瓷瓶插紫薇花。”

  高超的插花技艺

  宋代插花时尚的流行,催生出高超的插花技艺。有一篇宋人丘濬撰写的《牡丹荣辱志》,介绍了怎么插牡丹花的原则与技艺。丘濬将插花的配材分为主花、配花两大类,类似于今天插花业所说的花材、配叶。

  主花当然是牡丹了,丘濬又依牡丹之品种高下,分“王”“妃”“九嫔”“世妇”“御妻”五级,其中以“姚黄”为上上品,即牡丹之王。配花则分“花师傅”“花彤史”“花命妇”“花嬖幸”“花近属”“花疏属”“花戚里”“花外屏”“花宫闱”“花丛脞”十级,比如“花师傅”有五色灵芝、九茎芝、碧莲、瑶花、碧桃,“花丛脞”有野蔷薇、荠菜花、夜合、芦花、杨花、金雀儿、菜花。

  还是来看图像吧。南宋宫廷画师李嵩,绘有一套《花篮图》,分为春夏秋冬四幅,其中《夏花篮图》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冬花篮图》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春花篮图》流落于日本,《秋花篮图》则已经失传。有人说,李嵩这套《花篮图》系列是世界上最早的静物画,这个我们不去管它,重要的是,我们可以透过这一套写实性很高的图像,观察宋朝人是如何以竹篮为器皿、四季花草为配材来完成一件插花作品的。

  在《夏花篮图》中,插花师用夏天盛放的大朵蜀葵作为主花,栀子花、石榴花、含笑、萱草为配花,衬绕于旁边。《冬花篮图》中,插花师则以带叶的大红山茶为主花,配上绿萼梅、白水仙、腊梅、瑞香等冬季花卉、绿叶,主次相从 。竹篮也编织得非常精巧,与花卉相得益彰。整个插花组合看起来相当惊艳,体现了宋人高超的插花艺术与精致的审美情趣。

  繁荣的鲜花市场

  宋人的插花时尚,自然带动出一个繁荣的鲜花市场。

  花卉种殖与交易,在宋代之前是受到排斥的,被认为是华而不实的东西。然而宋代却有无数人以种花、卖花为业,宋朝市民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宋代城市发达的工商业,使得原来“浮伪”的花花草草变成了有利可图的热门生意,养活了诸多花农与花商。

  在东京,每至春天,“万花烂漫,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 。著名的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便画了两处卖鲜花的小摊,一个在城内“孙羊正店”门口,一个在城门外的路边。旁边有市民正在买花。

  在洛阳,“凡园皆植牡丹”,“城中赖花以生者,毕家于此。至花时,张幕幄,列市肆,管弦其中。城中士女,绝烟火游之”。名贵的姚黄、魏红品种,竟然叫价“一枝千钱”。

  在扬州,人们“无贵贱皆喜戴花,故开明桥之间,方春之月,拂旦有花市焉”。

  在成都,“二月花市,各地花农辟圃卖花,陈列百卉,蔚为香国”。

  南宋杭州的花市更为发达。三月暮春,正是鲜花盛开时节,也是鲜花生意最为旺盛之时。《梦粱录》说,“春光将暮,百花尽开,如牡丹、芍药、棣棠、木香、酴醾、蔷薇、金纱、玉绣球、小牡丹、海棠、锦李、徘徊、月季、粉团、杜鹃、宝相、千叶桃、绯桃、香梅、紫笑、长春、紫荆、金雀儿、笑靥、香兰、水仙、映山红等花,种种奇绝。卖花者以马头竹篮盛之,歌叫于市,买者纷然。”

  不独春季如此,一年四季杭州都有鲜花叫卖,“四时有扑戴朵花。春扑戴朵桃花、四香、瑞香、木香等花;夏扑金灯花、茉莉、葵花、榴花、栀子花;秋则扑茉莉、兰花、木樨、秋茶花;冬则扑木春花、梅花、瑞香、兰花、水仙花、腊梅花。更有‘罗帛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沿街市吟叫扑卖” 。特别是端午节这一天,杭州人家家户户都要插花,以至有花农“一早卖一万贯花钱不啻。何以见得?钱塘有百万人家,一家买一百钱花,便可见也”。

  反过来说,花市的繁华,也反映出宋人热爱插花的盛况,市民对雅致生活的追求,以及人民生活的富庶与安逸。只是,按台湾学者黄永川先生的研究,插花艺术在元代便转入“沈滞期”,“种花卖花之事大不如前,赏心乐事的花事也因花卉生产的停止、种花师的绝世而渐靠沈滞”。辽宁省博物馆藏的仇英本《清明上河图》也画有一间鲜花店,但我们可以发现,这间鲜花店销售的并不是用于插花的花卉,而是盆栽。不知这是不是画家对民间插花艺术衰微现象的不自觉表现。而插花艺术自唐宋时期传入日本后,则在日本发展成精致的“花道”。

  我少年时,读陆游的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惆怅,却难以名状。直至后来读到《东京梦华录》的一段话,突然之间才明白这惆怅是什么:“(东京)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

  原来这清晨从楼下小巷传来的卖花声,寄托着一个时代的如梦又易碎的繁华,近在眼前,却转瞬即逝。(原文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