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哪里来

  史万森

  此时正是上午十点,气温回升,阴山有霭,显得模糊,呈暗青色,是不是因此有了大青山的称谓,我不知道。早间不是,特别是太阳将升未升之际,山更清晰本色,或为沉云缭绕,有些分辨不清山云之界限。特别想知道,是谁坐在此间休闲,蒲扇轻摇,香茗微啜,偶尔瞭望远山,起下了这样的名字?这样讲,是不是有些张若虚“江月何年初照人,江人何年初见月”的天问感觉!

  有个叫海子的诗人这样幻想: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这感觉让人想到原始古朴,混沌初开。试想想,盘古一挥斧头,天地豁然有声,各归其位,全新的,就像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女人说,孩子他爹,给娃起个名吧,看看,这起名的任务能是谁想起就能起的吗?得具有原创地位,有某种权威性。可大青山,我却不知道起名的权威者是谁,似乎没有商标注册,没有权益保护。

  但还是想浅浅怯怯地分析,好奇大约是人之常情。看外国电影,恐怖的事情常常是因为好奇招致引起,常常边看边怪怨:好奇害死人。可想想看,人生丧失了好奇心,该是多么寡淡无趣!而且可能错过多少新奇有趣的玩意儿:牛顿好奇苹果坠落,有了自由落体定律;瓦特好奇壶盖会动,发明了蒸汽机车;富兰克林好奇电闪雷鸣,找到了电……

  凭一般经验判断,阴山之名稍显晦涩,略有文采,应该是个有些文化的人起的,或至少知道些阴阳五行、堪舆风水。而大青山则通俗易懂,更像是一位耕夫或戍卒随口而出。青山处处埋忠骨,人生无处不青山,青山不墨千秋画,青山遮不住,两岸青山相对出,山外青山楼外楼……你看,青山几乎就是个通用名词,用青山来命名山名,和给儿子起名三虎二狗蛋差不多,不是受限于文化水平就是太过懒惰了些。

  再说大,刚刚在车上听了呼市一档广播节目,好像是马未都在那儿白话读书,说要多读文学书,你才能有词儿,你才能写文章,他说他自己搞文物鉴赏就多得益于过去文学书读得多,否则,你就没有词儿,走到大海边,就只能“啊,大海好大”,攀到长城上,想半天也就是“啊,长城好长”。女儿小时爱用大,所有她认为好的美的,都用大来赞美。我把马未都的话拿来调侃上高三的女儿,女儿说我上周的作文开篇用的就是“大大的……”老师还拿来当范文在班上读。

  大青山是阴山中部的一段,取名者所处的位置相对容易确定。而且有记载说,最早见于明嘉靖年间,就不便多说。而阴山则不然,阴山山脉西起狼山、乌拉山,东至大马群山,东西长两千余里,最早起名者是在西部的朔方郡,还是在中部的云中故地,还是在东部的代地,还真不是个容易确定的问题。北方的历史地理资料少,许多专家又常常不能亲临考察,臆想判断本就比较多。这就给判定一个史实造成莫大困扰,但也正好满足了我辈非专业业余好古者的异想天开。就如我此时,信马由缰般思接千载、神游万里,好不自在。

  关于阴山不少文章中有,其中最有名的是南北朝的那首诗,“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敕勒川大约就是现在呼和浩特一代。几年前,曾经听一位朋友讲,敕勒川就在土默特左旗的察素齐一代,察素齐东有一镇叫毕克齐,毕克齐下辖一村叫此老,他说“此老”就是“敕勒”,“此老”村后那座山就叫敕勒山。敕勒川因山而名。此说有没有依据我还没看到。

  但阴山之名显在此之前,因为《史记》中就有,故不应晚于西汉。我看到一些文章涉及,但不明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或其然也不知。我以为,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有阴山就应该有阳山,要不总让人感到有些突兀。别说,在我的书山中闲逛,还真让我找到了阳山。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讲,“河水自临河县东迳阳山南”,他并引用《汉书注》说,“阳山在河北,指此山也”。他还引了《汉书音义》说,“阳山在河北,阴山在河南”。

  从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可以看到,秦汉抑或更早,黄河出宁夏进入内蒙古境内的磴口以北后分为两支,一支是北河(现黄河支流乌加河),当时是黄河主流,从现在的杭锦后旗西向北,沿现在的狼山山脉山前而行,在现在五原县的东北处转向南流,经现在的乌梁素海,过现在的乌拉特前旗,与另一支经现在的临河市区南向东流的南河汇合。这样看,狼山正在北河之北,称为阳山。而现在乌梁素海东南的乌拉山就处在了北河之南,故称为阴山。而乌拉山、狼山正是现在阴山的西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