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为何选择“碑底颜面”
翁同龢为何选择“碑底颜面”
  翁同龢行书七言诗轴

  王世国(著名书法家、书法评论家,自号八公山人)

  晚清,翁同龢(hé)可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因为他先后担任过同治和光绪两个皇帝的老师。除了两代帝师的身份以外,他还历任户部、工部尚书、军机大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不仅如此,他还是书法家,写得一手“碑底颜面”字,结体宽博雍容,笔画刚劲有力,风格苍浑朴拙,在晚清书坛独树一帜。他的书法与晚清书坛“欧底赵面”的流行书风截然不同,可以说是对流行书风的反叛。

  碑学兴盛于嘉庆道光之交。当时,道光皇帝讲究书法的结构法度,主张厘定字体,要求字的点画不能有谬讹。全国闻风而动,竞相讲究字形结构。在这样的风气下,唐代碑刻受到尊崇,法度森严的欧阳询楷书盛行,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的楷书也受到青睐。那时,人们学习书法大多以欧楷为基础,再学赵孟頫书法的柔媚秀丽,人称“欧底赵面”,一时风靡天下,并很快成为朝廷和地方官府文书的标准字体。

  当时,各地经常需要给京城写骈丽工整的贺信。为此地方官府一般都供养着十多个善写“欧底赵面”字的青年书家。这些人个个都能写一手华丽挺秀的字,看起来如出一人之手。每当要写长函时,大家分头抄写,一会工夫便可写就,合起来一点也看不出是众人所书。哪怕是贺信的起草,也可以先打好红线字格,预留字数,以方便大家分头抄写。其中写得好的人,即便是写给朝廷的奏折,也可以直接写,纸底下不用衬格子,走笔如飞,立等可取。

  这种端正漂亮的馆阁书体本来是官府行文时采用的一种标准书法字体,可是文人墨客也争相摹习,“欧底赵面”成了当时风靡天下的流行书风。由于官府青睐,需要参加科举考试的民间学子当然也竞相效仿,“欧底赵面”也成为当时的应试书体。所以,当时许多人都能写一笔这种风格的字。这样一来,“乌、方、光”,千人一面,万字雷同。

  翁同龢初学书法时,正是道光年间“欧底赵面”书风的极盛时期。为了科举考试,他当然也认真临习过唐碑中的欧楷,不过,他真心喜欢的还是正大雄壮的颜楷,并且将自己的书法奠基于颜体。只是他在学习颜楷时,并不是亦步亦趋地刻摹颜书的结体和点画,而是小心避开颜楷刻板、呆滞的弊端,着重取法其正大的精神和朴茂的意趣。这样一来,他的书法不仅与“欧底赵面”的流行书风有了面目上的不同,而且朴拙的意趣也明显不同于“欧底赵面”字的工整巧丽。翁同龢甚至矫枉过正,不惜将自己的书法变得有些“丑拙”,而决不愿意写得漂亮。

  30岁以后,翁同龢转而临习汉隶碑版,对《娄寿碑》《张迁碑》《史晨碑》等都着意临摹。后来,又对碑帖兼融的清代书法家何绍基产生了浓厚兴趣,大加称赞:“近来蝯叟继清臣,收敛神锋健绝伦。”并开始学习他的笔法,特别注意在横平竖直中体现拙与涩。他说:“横划之平为书家一大关键,不平不能拙,不拙不能涩。”至此,翁同龢起笔逆锋,行笔顿挫拙涩,收笔敛锋;每一个笔画都注意轻重、起伏、枯润的变化;结体大开大合,纵意所适,不受羁缚。如果说“欧底赵面”实质上还是帖派面目,那么翁同龢的“碑底颜面”则实为碑派风格。

  不过,翁同龢与一般的碑派书家有所不同。碑派书家如康有为直至今日的饶宗颐等都是鄙视唐碑,而他却成功地将汉碑与唐碑融合起来,熔汉隶笔法与唐楷八法为一炉,创造出了既不同于“欧底赵面”的帖派流行书风,又不同于晚清赵之谦、康有为、杨守敬等北碑书家的独特风格。因此,杨守敬评价道:“松禅(翁同龢别号)亦学平原,老苍绝伦,无一稚笔,同(治)光(绪)间为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