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技”与画“意”

  黄健生(广州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欣赏中国画主要是看画“技”呢,还是看画“意”?这本来不应该是个问题,但现实中这不仅是个问题,还是一个大问题,因为很多人在欣赏过程往往纠结得很。

  传统中国画严格上来说就是“以画画讲故事”,中国画在某种程度上始终非常认真地描摹生活,南朝时期画家宗炳就提出山水画的功能就是“心悦之乐”,是“畅神”。画画要“可遊可居”的绘画理念一直沿用至今,说明绘画的本质就是描绘生活。只不过在于“意”和“形”难以兼得的时候要借助虚拟,把眼睛看不到的“形”转化为心灵能感觉到的“形”——“抟虚成实”。同时,为避免过于个性化的虚拟而将一个个“有代表性的程式”固定下来,这就是画“技”了。

  如果说写意性是中国画的创作思维,那程式就像细胞之于生命、词汇之于文章。作为构成美和呈现美的艺术元素,程式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经过高度提炼概括,逐渐获得了独立的审美价值,就像京戏中水袖的曼妙、唱腔的婉转和武功的惊心动魄。这个“技”拥有了独立的审美个性和发展轨迹,形成自身的艺术规律和要求,与不同时代的审美感受相互影响、相互促进。“技”的不断发展变化,在中国画建构的同时,也建构起了多种多样的绘画技法,这种技法后人在学习中只要加以反复训练,基本上都能达到一定的效果。

  “技”虽然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然而我们如果只是单独欣赏画中之“技”则会是枯燥无味。程式本来就是从众多故事的内容、观念积淀而来,如果在运用程式的时候,舍弃了对“意”的品味而只追求外在形式,那就不是在画画而是在卖艺。“技”,最初是为了更好地表现“意”而被创造出来的,它的不断打磨也是为了让“意”更精彩,一旦“技”成了最高和唯一追求,画画就失去了灵魂。“技”是“意”存在和发展的前提,当“意”被忽视,“技”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也谈不上境界了。

  中国画那些开宗立派的名家无不以扎实的功底显现出对“意”与“技”的精准把握,既要通过对技艺的锤炼归纳增强表现力,同时又始终坚持让“技”为“意”服务。

  齐白石的写意艺术富有灵动性、具有人的情感,它是在写实基础上提炼与升华后的写意,是写心。形式上有适当夸张与变形,“妙在似与不似之间”。《蛙声十里出山泉》画一大群蝌蚪从大山的溪水中欢快地向下游来,生动活泼,画外有声,画中有诗,令人回味无穷。

  中国写意画是中国画的顶尖学科,是中国画领域里的“歌特巴赫猜想”。因此欣赏写意画同样是一个极高境界的享受。以往的画家能诗能写,而当代画家,你也许不会诗,但你要有一颗诗心,要懂得艺术的提炼,要有灵魂的碰撞与情感的升华,画要有诗意。

  学画“第一口奶”堪比“基因”,往往决定人的一生。中国画家要不立地成佛,这是顿悟;要不天助灵性加厚积薄发,自然而然,这是渐修。大画家往往是大器晚成,而不是学历制造出来。

  齐白石少时有绘画天赋,他通过数十年的刻苦自学,终于脱胎换骨,完成从一个乡间木匠而成为诗、书、画、印俱佳的文人画家,最终成为一代宗师。

  元代黄公望五十岁始习画,早期的山水画复古而已。但他学养深厚,阅历丰富。他以超迈的笔墨功夫作支撑,以手运心,因心造境,无法而法,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最终画就传世之作《富春山居图卷》,奠定了山水画坛一代宗师的至尊地位。可见画技可学可训,而画意则难矣。